文章详情

外来人



那一年的旱季特别长,路边的树木和野草都已经捱得垂头丧气,勉强支撑着枯黄的身躯,半死不活。我还能断定他们没死是因为当微风吹来时,他们还会沙哑着喉咙叹息。

橡胶园里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干草和树叶,令人不禁担心,一点火种将会把数以万计的橡胶树烧焦。

两年一度的东南亚区域数学研讨会这一回在国民大学的万宜新校园举办。那一天早上的座谈很乏味,在休息时间,我端了一杯咖啡,走到长廊的一个偏僻角落,要吸一口新鲜空气,吸到的却是被太阳烤的热烘烘的泥粉,我开始感到脑袋有些胀痛。

“哈喽,一个人?”浓的化不开的印尼腔马来语把我吓得一跳!我转过身去,看到一个三十来岁的印尼人,高瘦的个子,胸口上的名牌写着ILEE IRYANTO。

“你是印尼来的?”我实在是多此一举,他的名字,腔调和举止都一再强调他是地道的印尼人。

“是啊!”他停顿了一阵,眼珠四周流转了一圈,突然冒出一句很不对板的话:“我是华人。”

“你是华人?”我感到十分莫名其妙,我的名牌不是清清楚楚地写着华人的名字吗?我见过取马来名字的华人,取英国人名字那就更是不胜枚举,但是我没有见过马来人或印尼人取中文名字的。为了表示对外族人的礼貌,我思索比较恰当的回答。

我正在思索,他已经接了上来:“我也是华人,我姓李。”说话还是带着那浓浓的印尼腔。我盯着他仔细打量,从脚到头,彻彻底底是一个印尼人。

“你们这里的华人讲师真多!”那口印尼腔我已开始熟悉了:“我系里只有我一个华人。”

我告诉他,马来西亚华人人口是30%而印尼的华人却只有3%而已。

“是的,即使是只有3%的华人,印尼政府还是要实行固打制(quota),比如大学收生,外来人只录取1%而已。”他仿佛是他乡遇故知,就像一个刚打开的咸菜缸,酸气扑鼻。

我感到很别扭,我实在无法接受IRYANTO是华人,他分明是彻彻底底的印尼人,怎么可能是外来人呢?印尼政府到底还要固打什么呢?我问他:“你会讲华语吗?”

他说:“我只会讲吃饭、睡觉两个福建话单词。”接着他用闽南话说出吃饭的单词,生硬的腔调使我疑惑不已,他到底是在说印尼腔的闽南话还是在讲闽南调的印尼话?

我跟他说:“你就干脆认做土著(prebumi)好了,政府如何去区分呢?”

他的回答非常直接:“在填写表格时,你必须在祖籍的栏目上填写外来人(asing),不然一旦被检举,事情就大了!”他的语调显得气愤。

我脑子有些胀痛,这沉闷的空气在炎热的天气里发酵了。我胀痛的脑子始终认为IRYANTO是印尼人,无论如何我不认为他是华人,于是我再强调他是地道的印尼人。

“可是我要做印尼人,他们不给啊!”我的朋友IRYANTO语调沉重。

第二阶段的研讨时间已到,在走回冷气讲堂的路上,IRYANTO和我都没有说话。 下两个小时的研讨我没听下去,我脑子里一直回旋着IRYANTO的最后一句话:

“我要做印尼人,他们不给啊!”


庄迪君 1986年